国公府往东是盛家方向的杨楼街,往西则是东华门方向的小御街。
樊楼便正是坐落在小御街上。
此时,天已黄昏。
然而路上络绎不绝的行人、商贩,依然是将整条街挤的人头攒动。
大宋工商极其繁荣,八成也跟它是唯一一个没有宵禁的王朝大有关系。
马车里。
齐衡看着外面的繁华盛世,也跟顾千帆随意聊着闲话。
“说起来。”
“一早便知道,樊楼是汴京城出了名的天下第一楼。”
“却不知,不过是一个酒楼,何以闯出如此名头?”
顾千帆对外面的热闹毫无兴趣。
他随口解释。
“大概是因为汴京城里的十大行首,都愿意来樊楼献艺。”
“她们一来,那些文人墨客,便也趋之若鹜。”
“文人墨客多了,各路名妓优伶也就纷纷前来。”
“如此周而复始,便形成了一个完美循环。”
齐衡恍然点头。
他关上窗户,感慨不已。
“不管这樊楼的东家是谁。”
“有这么一座酒楼在手,几辈子的荣华富贵是享用不尽了。”
这世上,再没有谁比他更清楚酒楼业的可怕暴利了。
他顺口问道:“表哥知道这樊楼的东家么?”
提起这点。
顾千帆明显停顿了一下。
尔后才道:“天底下,真没几个人知道樊楼的幕后东主。”
“巧的是,我恰好知道。”
“正是如今汴京城风头炙热的兖王,赵宗泽。”
说话间。
也不知是眼花还是看错了。
顾千帆似乎注意到,兖王这二字落在齐衡耳中,他的脸色好像微微变色。
但他并未多想。
只是潜意识让他多说了一句。
“兖王府如日中天,根深蒂固,却不是我们所能招惹。”
齐衡一笑置之。
未曾说话。
……
越接近樊楼,人群越是拥挤。
走到后来,马车竟走走停停,十分缓慢。
这让顾千帆极为疑惑。
“今日又不是什么节日。”
“往常热闹归热闹,却也从不曾这样热闹。”
他微微沉吟,职业习惯让他顺手推开窗户,也不知道跟谁说话。
“去打探一下,今日樊楼为何如此拥堵。”
少顷。
车厢外很快传来回禀声。
“虞候,初步了解了一下。”
“据说,今日齐国公府的小公爷与礼部欧阳大人的闭门弟子曾巩,约定樊楼文斗。”
“宁远侯家顾二郎广邀汴京权贵,前来助阵。”
闻言。
顾千帆顿时愣了。
哪能想到,造成拥堵的正主,就坐在他的对面!
他看着齐衡淡然随意的神情……怎么都不敢相信!
他脱口道:“元若。”
“真是这样?”
“你跟我说为顾二出头,在樊楼一聚……难道竟是和曾巩文斗?”
他当然知道曾巩!
齐衡摊手。
“是啊……但和谁斗,重要么?”
顾千帆抿唇。
他眼神复杂道:“不重要……但也重要。”
“说不重要,始终只是一场学子文斗。”
“但说重要……”
“你应该知道欧阳修这三字在大宋的份量。”
“再加上曾巩那些人,本身就代表了宦官子弟,你和他们斗,岂不是将自己置于官宦子弟的对立面?”
齐衡没有说话。
顾千帆又道:“何必因小失大?”
“顾二那厮,向来都是个桀骜不驯的泼皮,你为他出头……”
“他倒好,竟闹出了这么大阵仗!”
……
襄阳侯府和宁远侯府,本就是一脉两支。
所谓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。
顾千帆当然认识顾廷烨。
这也是齐衡称呼顾廷烨为二叔的唯一原因。
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。
顾千帆吐槽顾廷烨,吐的是理直气壮。
齐衡笑道:“表哥既然了解顾二,便应当知道,他那个人,既然受了欺辱,肯定是要还回去的。”
“所以广邀权贵,让曾巩等人在汴京城丢尽颜面……也是意料之中。”
顾千帆皱眉。
“可万一你输了……”
“再者说,即便不提输赢。”
“你将来总归是要走上朝堂,何必提前树敌?”
而且是树敌无数!
顾千帆有些话是真不好说,但这件事……只能说,他这个表弟年少轻狂了。
不曾想。
齐衡忽然笑道:“表哥,你刚才说,兖王府那样的人家,不是我们能招惹的。”
“那你想过没有?”
“倘若他来招惹我们,又当如何?”
顾千帆一愣。
“可我们既不惹他们,他们又为何找我们麻烦?”
齐衡摇头轻笑。
“这世间的事,哪有那么多道理。”
“表哥有所不知。”
“和兖王来往密切的荣家,想让荣妃的嫡亲妹妹与我联姻。”
“而且,邕王家的嘉成县主,似乎也有此意。”
“你觉得,我该选哪一个?”
顾千帆的眉皱的更深了。
如果真是这样……那果然是件麻烦事!
这根本不是选哪个,不选哪个的问题。
问题在于,他们哪个也得罪不起!
齐衡坦然又道:“或许我们有办法,平衡一下,游说一下……然后委屈一下,折中一下。”
“但表哥。”
“我不愿意!”
说到这里。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我凭什么要委屈自己?”
“我凭什么要被逼着去跟他们说好话?”
“就因为他们是天潢贵胄?”
“就因为……他们姓赵?”
“所以,你问我为什么为顾廷烨出头。”
“我不仅仅是为他出头,我更是为我自己出头。”
“总有一天……”
马车缓缓停靠。
樊楼已是到了。
齐衡突然推开车门,盛世繁华扑面而来。
他目光所及,灯火璀璨。
“总有一天。”
“我要他们都知道,我不招惹他们,可他们也不能随便惹我。”
“邕王也好,兖王也好,姓赵也好,姓谁都好。”
“谁惹我,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。”